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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 戰夏陽

自編碼:1820568
商品貨號:9787510866715
作者: 張大春
出版社: 九州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8年04月

售價:NT$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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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語錄:

★《春》在江湖,《夏》涉廟堂,說書人張大春戲說古代官場與科場怪現狀,曆時十二年,讀者翹盼已久,中文簡體版完整呈現 ★新增五千字簡體版自序《無關的有關》 ★小說家一支筆×說書人一張嘴,講遍古中國官場、科場各類奇葩人物與奇聞異事 ★變造蜚語、顛倒虛實、憑空杜撰、無中生有——小說家與史家,究竟何者是對方的倒錯? ★春夏秋冬,今古傳奇——係列作品之《一葉秋》《島國之冬》即將出版,敬請期待! ★秉承中國古典筆記小說的血脈,加入現代小說敘事技巧,民間故事控、評書愛好者必讀 ★延續《春燈公子》江湖氣風格,紅金配色呼應“官場與科場”;護封采用特種紙張,內封黑卡印銀,豎版腰條大字鋪底,目錄純黑拉頁,呈現質感與品相,洗練跳脫,又有古典特質

內容簡介:

本書為作家張大春的中國傳奇筆記材料小說集“春、夏、秋、冬”係列的第二本。延續前作《春燈公子》中嫻熟之極卻不失當代感的書場敘事技藝,小說家將關注的視角從廣袤幽邃的江湖林野、眾聲喧嘩的市井書肆進一步聚焦到廟堂之上、塾宮之中,講的笑的皆是古代官場與科場的怪狀、醜態與糗態,是各懷心思機關的諸品人物,也呈現了近代中國知識、權勢階層流動升降的複雜光譜──同時拋出一個問題:小說家與史家,究竟何者是對方的倒錯?

 

作者簡介:

張大春

華語小說家。1957年出生於台灣,祖籍山東濟南。

好故事,會說書,擅書法,愛賦詩。

著作等身,曾獲多項華語文學獎項。

代表作《聆聽父親》《文章自在》《大唐李白》《城邦暴力團》《小說稗類》《公寓導遊》《四喜憂國》等。

在筆記體小說“春夏秋冬”係列中,張大春化身說書人,帶領讀者重返古中國熱鬧的說書現場、幽邃的故事秘林,一窺其堂奧。



作為一個小說作者,尤其生於現代,經常自詡為創造之人,殊不知我們充其量不過是夷堅、伯益、大禹。一旦聽到了、看到了可喜可愕之跡,就急忙轉述於他人,此市井之常情,一切都是聽說而已。這正是春、夏、秋、冬係列作品的本質,一言以蔽之:民間。——張大春

內容試閱:

無關的有關

——《戰夏陽》簡體版序



那是一次長途飛行,從台灣到南非境內的巴布那紮那—— 一個種族隔離政策之下似國非國、名之曰homeland 的地方。航程甚遠,我隨身攜帶的書很快就看完了,隻好翻閱機上雜誌。不料卻頗有幾篇耐讀有味之文。其中一篇是一位名叫Michael(可惜忘了他的姓氏)的小說家的答客問,俗稱QA者也。裏麵有幾句話,令人低徊不已。這位Michael說:驅動(drive)我寫小說的,是尋找事物之間因果關係的好奇心;尤其是那些彼此沒有關係的事物。除了Michael,我隻記得relevance、irrelevant 這兩個鮮明對立的概念。

彼此無關的事物是如何有關的?這個問題在一萬一千公尺的高空打動了我。日後將近三十年,我一直很後悔當時沒把那本機上雜誌順進隨身行囊之中,而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又信心太過,以至於到如今怎麼也想不起啟迪我寫小說或者說故事的那位同行究竟是誰?或者至少可以如何尋覓出一點蹤跡?

然而,無關的有關這一組辯證的語詞畢竟在我創作的認知裏紮下了根腳,那機上雜誌的反光紙頁與英文關鍵字的印刷字形偶爾會被喚起,閃爍著微小而鮮明的影響。比方說:有一次我在錄製電視節目《縱橫書海》的時候,和我的來賓蔡康永說起John Donne的 No man is an island 。

John Donne原作中有兩句極其知名:



Each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For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沒有這兩句,海明威的《戰地鍾聲》大約不知如何命名,因為由此順勢而下,全詩的精神才抖擻出:



Therefore, send not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而我清楚地記得,在電視公司化妝間集合燈泡的照耀下,蔡康永嫵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說:“你不覺得明明無關的人、明明無關的事,其實就是一體的嗎?”

我和即將在節目中錄像對話的來賓究竟怎麼說起John Donne 的?我也不記得了,但是他的話在一瞬間為我翻開了那本許久之前讀過的機上雜誌。而我確信:Michael某某所昭示於我的(甚至未必是他的本意),與觸動蔡康永的偉大襟懷可能完全不同,我的感動則來自於對小說手段的另一層體認:猶如“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境界;小說這種迷人的文類之所以迷人的原因,會不會是說故事的人在陽光底下發明了新鮮事——他創造了無關的有關。

製作和主持電視節目的日子前後四年,其間我隻出版了兩本小說——《我妹妹》(1993)和《沒人寫信給上校》(1994)。

《我妹妹》日後重印(2008)時,我曾經在新版序中敘述過這本書當年的寫作情由。其中比較特殊之處,是我依照隨手寫下的十一個篇目作為推進情節、展開敘述的依據。換言之:我還不知道要寫什麼,但是我捏造了十一個關鍵詞句:《我的禮物》、《嘔吐》、《新人類女士》、《初戀》、《她的禁忌》、《關於治療》、《我們剩下軀殼》等等。至於要用什麼故事去充填這些篇目?隻有寫作的當下才開始知道。在沒有電腦、沒有電郵,一切還是以紙筆對付記憶與想象的曆史時代,我花了二十六天,趕在赴墨西哥出外景當天、登機的前一刻,把稿子丟給郵局快遞窗口。讓原本的確無關的字句,為我打造了一個活生生的妹妹,她四月十四號誕生,牡羊座。

這一寫作實驗在《春燈公子》、《戰夏陽》、《一葉秋》和《島國之冬》係列作品原初構想之際也發揮了作用。那一天,我因行車違規、被迫在監理所的教室裏聽一種對人類智商和情懷極盡侮蔑之能事的課程。百無聊賴之下,隻好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將即目所見、傾耳所聞、隨念所轉的諸般片段拚湊成任何東西,並用監理所提供的紙筆塗鴉。有速寫圖畫,有敘述語句,有聽課筆錄,也有簡單甚或無稽的心得觀點,總之就是信手塗鴉。

在那堪稱被強製禁閉的幾個小時之中,我時而想象自己是古代被囚禁於地牢之中書寫筆記的士君子之徒。這種牢籠中人不會有什麼強大的意趣或興味寫小說;這種人隻想掌握自己說話的權力,或者隻想測試自己言談的自由。即使他有故事可講,也會由於形式上的禁錮而讓書寫成為自我意誌的延伸,他會放棄瑣屑的技藝,未必在乎結構的美學。他會拋開那些穿插藏閃、草蛇灰線的布局方法,他會直截了當、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宣稱一切。

當是時,《春燈公子》和《戰夏陽》所有的內容都已經完成,隻不過還沒有被分別歸屬於這兩個成書的標題之下。我之所以寫出這些東西,完全是為了每天下午廣播節目說書單元之所需。

以廣播說書,昔年並不罕見,到上世紀末我開始做節目的時候,以台北或台灣為範圍而言,卻可以說得上是獨樹一幟了。節目初開,我說《城邦暴力團》,終篇之後又持續說了十幾年,每周五講,每講一小時。前後近二十年間,《水滸》、《西遊》、《三國》、《聊齋》、《封神》等大名著固無遺珠,即使像《三言》、《二拍》、《七俠五義》、《小五義》、《東周列國誌》也不曾放過。

其間還有四年多的時間,則是每天黎明即起,寫一篇大約四千字上下的掌故軼聞,當天下午便在節目中說過,之後歸檔。我一向沒有把這些電腦文檔裏命名為“大書場”的稿子當作“小說”看待。直到在監理所聽某某講師講授交通安全與煞車係統的檢測原則那天,我看著桌麵上蕪雜淩亂的字句和圖畫,忽然意識到:那些不被我視為與小說有關的文本,為什麼與小說無關?比方說:我的廣播說書稿。

也許是當天晚上,也許是第二天一早,我慌張地在文檔中尋覓幾年來無數篇“一次性”、“日拋式”的稿子,仿佛稍晚一刻,它們即將消失。我重新讀著那些隨著無線電波消散在空氣中的故事,也回味著播音時特意打造的氣口聲腔。麵對著上百萬字從未整理收拾的散稿,我竟然有一種負疚之感。其中一篇廣播稿的某個段落,寫的是明、清易鼎之際,吳三桂所統領的一支部隊正處於進退維穀的窘境,猶疑於投靠李自成或是滿清的兩可兩不可之間。此文收錄於《戰夏陽》時更錄其題為《薄幸平生唯反複──從山海關之役看吳三桂》,有一段內容,我原本是這樣寫的:



吳三桂在西沙河驛遇上了個道士。那道士愁眉苦臉地跪坐在一間破廟門口,見大將軍儀仗到了也不回避。吳三桂心實異之,看那道士一張簟席,一隻泥壚,正在烤火取暖。道士一抬頭,忽然笑道:“將軍請坐。”吳三桂甲胄在身,不方便立刻坐下,遲疑間聽那道士又說:“將軍是挨著簀(賊)坐呢?還是挨著壚(虜)坐呢?”吳三桂一聽就明白了,上前一揖,問道:“確乎是兩難,雲駕以為如何呢?”道士接著說:“以簀撲壚,火勢越盛;以壚焚簀,頃刻間灰飛煙滅矣!”這道士的傳說似乎荒誕無稽,但是頗有深意──道士的話裏隱含的玄機是:無論投靠哪一邊,都不具備道德的正當性。而道德評價卻可能是由力量而定奪的。吳三桂最後的考量顯然是選擇偎大邊而已──一個以軍事行動之成敗為唯一考量的決定。



這一段看起來頗有些明、清說部裏神秘僧道氣息的段子當然是我信手捏造的,可是緊接著──應該是為了加強這荒唐故事的可信性罷──我又板起臉來引經據典:



吳三桂知道自己可能要背上千古的罵名嗎?知道又如何?當年幫助趙匡胤打天下的大將曹彬就被耍過;趙匡胤原先允諾諸將,平定江南之後班師回朝,大將封相,結果這事“黃”了,賞賜了大筆金銀,趙匡胤還說:“如今平定了江南就封相,那將來再平定了河東之後,我拿什麼封你們?皇位嗎?”曹彬的感慨是:“做官不就是為了錢嗎?有了錢,幹嘛一定要封相呢?”吳三桂也許聽說過曹彬的感慨,隻不過曹彬願意被政治領袖玩很多把,吳三桂則選擇了自己玩。



這一段的文字不是現代小說家的文字,而是站在任何一個人群聚集之處、扯開喉嚨、旁若無人的“街談巷議”者的家常。特別是“結果這事‘黃’了”以及“隻不過曹彬願意被政治人物玩很多把”這兩句,置之於口語之中,略無尷尬,可是行之於文本間,反而容易讓人有不明就裏的疑惑。

然而我知道:這正是我在寫廣播稿的時候所浸潤的一種語感,那是說書人和他的聽眾之間相互應和的契約文字。與現代小說的情境設計無關,卻是我們久違了的一種小說書寫。我在那一刻,不由得想起費盡心力用男女肉體關係描述煞車係統之緊密無間的那位講師。他的譬喻很俗爛,但是我一聽就明白了碟式煞車和鼓式煞車的同異之處。

說得更仔細些,是那些費盡心機的交通安全專家講師給了我一個格外有趣的啟示:要讓根本不想聽課的交通違規人於受罰之外還真有些知見上的長進,得在喚起聽者之專注這件事上別有用心、另辟蹊徑。

那麼,寫小說的人,是不是也可以想想:我有沒有寫給“不想看小說的人”的時候?還有,那些每天打開收音機聽我廣播說書的人,即使愛聽說書人講“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講得天花亂墜,卻未必隻能欣賞現代小說的慣性腔調。而“寫(讀)慣了”現代小說的人恐怕也會認為:在敘述故事之間插入些道德教訓或知識、議論,或者運用一些當下口頭的庶民常言,應該是破壞文本敘述嚴整性的敗筆罷?

換言之:早在我心頭暗暗潛伏著的、關於“現代小說應該如何如何”、“廣播說書應該如何如何”那般涇渭分明的成見,這樣的成見顯然已經硬化成寫作時毫不自覺的構思與選字習慣了。比方說,若是寫作現代小說,我就絕對不會在敘事中夾一段:“這一下連徐霞客都登場了,豈能不岔嘴閑說幾句徐霞客的事?”(《戰夏陽•劍仙》)。同樣地,若是寫廣播說書稿,我也絕對不會寫出這樣的句子:“我想:拉小提琴那幾年的熬練對我妹妹或許有些微妙的影響,她的意識底層因之而醞釀出一種對結構、秩序和準確性的要求;相對地,也因不耐於這種種要求的鞭笞而渴望自由。”(《我妹妹•關於治療》)

然則,我在這時追問自己:不愛讀現代小說的人(一如不愛上交通安全課的違規者)會不會一不小心因為書場的氣口聲腔而津津有味地聽起了、也記得了故事──我的確認為課堂上的人對老掉牙的葷笑話和踩一腳就完事的煞車係統都未必那麼有興趣,可是連結起這兩者的話術卻無比迷人。

於是我開始把那些廣播稿一一分門別類,它們最初的來曆或恐都是民間,而後經由文人書寫者重述,經由重述,有些還夾藏了特殊的社會觀或世界觀;有些則與書寫者自身的經曆或情感綰結成別具懷抱的寓言;還有的孤零不見首尾,必須和其他的情節相互比附拚湊,而呈顯出較為完整的意義;也有的會喚起我這樣一個多嘴的說書人添加些許枝葉,或為勾稽曆史背景,或為闡明人物源流,或為比對時空變貌差異,總之不免踵事增華。

由於收羅在《春燈公子》之中的篇章幾乎都有相當鮮明的民間色彩,而且大致上還維持著純粹呈現故事原貌的情味,是以到了《戰夏陽》,我便作了比較全麵的調整。首先,一如原作在台繁體字初版時封底編者所按之語:



(作者)將關注的視角從廣袤幽邃的江湖林野、眾聲喧嘩的市井書肆進一步聚焦到廟堂之上,說的笑的皆是古代官場與科場的怪狀、醜態,也呈現了近代中國知識和權力的複雜光譜,同時拋出一個問題:小說家與史家,究竟何者是對方的倒錯?



末了這個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問題本身抹去“究竟何者”就是答案。《戰夏陽》以作者與夜訪書齋的司馬子長之對答(看來有如代序之文)開篇,另收十一篇文字,通書都是故事,然而沒有一篇不像雜談,也沒有一篇具備現代小說之故貌。不像小說的地方尚不止於此,在這十一篇文字之間,還有十篇短文,其作用不過是將前一篇與後一篇文字用種種光怪陸離之手段串連起來。我所假想的情況是,有那麼一位讀者,本意就是想讀完《戰夏陽》中的某一篇,未料他往下瞥了一眼那短文,竟然發現:此篇並未完遂,因為那短文就像是撓鉤一樣,往下一搭搭將過去,明明沒有一點關係的兩個故事居然有著緊密的聯係。老實說,這伎倆不是我的本事,我是從交通安全課堂上跟那些講師們學來的。

此外,細心的讀者也可能注意到:《戰夏陽》中每一篇的標題也不像是小說,姑且這麼說:篇目都用了一個較短的、象征性的句子作為“主題”,再用另一個較長的、說明性的句子作為“副題”;這個做法也與一般的小說大異其趣,明眼人反而會覺得它像是學報裏常見的論文題目。下這樣的標題是作者的secret pleasure,至於要問我:其樂何在?曰:盡量讓打開這一本書的讀者沒提防這是一部小說。就如同我們不會預期在交通安全的課堂上居然聽到那麼多有益於駕駛汽車、保養汽車、維修汽車的葷段子,沒有預期,正是因為沒有提防。這也是無關而有關;小說妙趣之處,往往在那裏。

[正文試讀]



四個

——從科場到官場的眾生相





今人風靡,古人趨鶩,近一千五百年來根本上沒有改變或革除者,就是這從科場到官場的一端。看起來揭櫫著新式教育,分別出許多科目,擴充起知識的領域,也推動了中國社會向多元的競爭價值搶步而前。然而,一個又一個古老的故事往往和現實如此神似,而令今日的讀者驚詫不已:原來曆史並未成為陳跡,它隻是我們深刻的投影罷了。





• 下巴掉一個





浙江省有個頗具名望的秀才,叫查秉仁,字樂山,才八九歲就進了縣學。非但文章有理致,還寫得一筆好字。讀過他的製藝之作、看過他書藝的人,都讚說是“狀元之才”,這話稱許了快二十年,就變了味兒了——尋常三年一大比,當然得秋闈得意,才好進京赴禮部會試。可是轉眼間幾度鄉試入場,查秉仁的文字始終不能受賞於試官,捱到二十七八歲上,秀才還是個秀才。

可是既然走上這一條寒窗苦讀之路,非皓首窮經不足以成就功名,隻好逢考年便進場,試來試去,試的簡直就是運氣,哪裏是身手?

這一年八月,援例入場之後,查秉仁揮毫成稿,完了八股,再寫試藝詩,也是連行直下,不過二三刻工夫便寫就了。可想到謄抄這一道手續,耗時費事,不如先小憩片刻的好。人才睡下去,就聽見耳邊有吟哦之聲,誦道:



芳樹鳩鳴後,新巢燕到初。一聲驚鳥夢,何處走雷車。

半子萌來久,三陽鬱欲舒。已經蒸勃勃,難更遏徐徐。

衝激淩高頂,砰鏗轉太虛。驟聞音擊格,才展氣吹噓。

好雨催扶耒,輕陰待荷鋤。年豐應奏瑞,太史有占書。



聽到落句,查秉仁猛可驚醒,暗道:這不是我剛剛才寫完的詩嗎?今日堂上發下考題,詩題是“雷乃發聲”,這個詩題,語出《禮記•月令》:“仲春,日夜分,雷乃發聲,始電。蟄蟲鹹動。啟戶始出。先雷三日,奮木鐸以令兆民曰:‘雷將發聲,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必有凶災。’”而一旦聽見這嗓音粗嘎的吟誦,不正是攤在小矮幾上、自己方才所寫的詩稿內容嗎?可是人在考棚之中,四顧不過咫尺,究竟是誰在念自己寫的詩呢?若是有人也寫了這樣的一首詩,應該跟自己一樣得意,但是怎麼能因得意而朗聲誦讀,難道不怕監考的人以鬧亂試院給轟出去嗎?就算不給轟出去,難得這樣佳妙的詩句,難道不怕讓人聽了去、剽竊了去?

就在這猶疑之際,忽然見側牆上鑽出來一張鍋麵兒大的臉子,接著,底下又浮出來一抹肥大的胸腹,麵色青,牙似獠,可不就是個鬼嗎?查秉仁聖賢書讀久了,別的功德未必如何遠大,膽識倒略有一些,登時衝這鬼道:“我久困場屋,鬱結甚深,能見鬼也是活該自然;倒是閣下,什麼像樣的富貴中人不好去祟,祟上了我,你不也跟著倒黴?”

此言一出,牆中鬼大樂,齜牙笑道:“我早有一篇佳作,想想要幫襯幫襯場中有福之人,掄一個解元到手。無奈方才尋了一遍,這一科,都是群福澤淺薄的士子,當不起我這篇文字,倒是你小子,這首應製詩寫得鏗鏘有聲,很有幾分氣力。我想把我那篇文字奉送了,提拔提拔你,你道如何?”

查秉仁轉念一想:場中魑魅魍魎的故事何啻萬千,幽冥恩怨,陰陽虯結,相互轉為報施,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如今雖然完卷,畢竟尚未謄抄,這鬼要是有幾段佳文,何妨參考則個?於是一拱手,道:“承教!”

牆中鬼當下應聲念道:“‘香油煎鯗(音想)魚,豆油炒千張’,這兩句當作破題,不是太妙了嗎?”

原來這一天的考題是“由也千乘之國可使”,出自《論語•公冶長第五》。八股文命題,原本就是借著要求士子們熟悉經籍的用意,刻意割裂原典。本來《論語•公冶長第五》的一段文字是這樣的:“子曰:‘由(按:指子路)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那是孔夫子答複孟武伯的問題:子路稱得上是個“仁人”嗎?孔子的答複是:“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國家(算是個大國了),可以派他去職掌軍事,至於他是不是個仁德之人麼——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牆中鬼念的這兩句破題卻是坊間市上沿街叫賣小吃的販夫們經常吆喝的“麻油煎鹹魚”、“豆油炒豆腐皮”。

查秉仁一聽之下,不免狂笑了幾聲,道:“這是坊市之間的嚼口,以之入於時文,會笑死老百姓的,這不是丟我的臉麼?”一麵說,一麵抄起矮幾子上的硯台,順手一潑,便將硯池裏的墨汁統統灑在那牆中鬼的一張大臉之上了。可說也奇怪,也便在此一瞬間,牆中鬼不知怎麼用力,忽地伸出一支朱砂筆來,猛裏朝前一遞,點上了查秉仁的前額,但見查秉仁連連點起頭來,口中支支吾吾了半晌,聽來不過是一聲又一聲的“好”字。不但叫好連聲,手中也不閑著,捉起筆來就把那兩句“香油煎鯗魚,豆油炒千張”錄寫到試卷頭一頁的題目之下,成了十足的破題。

從前老科舉時代以八股文取士,行之既久,遂有定格,開篇數句,必須點破題目的要旨,稱為“破題”。不過在考試現場,往往有不同的斟酌。有的考官非常講究形式整秩,所以破題的兩句得依照規矩直接書寫在題目下方、命題紙頁之上。有的地方、有些考官沒那麼龜毛,破題寫在題紙上順帶繳回亦無不可,答題卷紙上添寫一過更無所謂。破題的格式事小,破題是不是能夠震懾主試之人,倒成了明、清兩代政府官僚係統消磨士子精力和才具的重要程序之一了。話說回頭:查秉仁那筆娟秀的小楷一落紙,寫下看似破題的兩句,但聽得側牆之上傳來一陣“哇哈哈哈……”的狂笑,而查秉仁倒似乎並沒有察覺什麼異樣。

考這麼一趟,不是一篇文字就打發了,還有二、三場。在查秉仁自己看來,今年之作,筆筆順暢流利,所以到了二、三場上,莫不悉盡心力而為之。

這便再岔出去說說考試、考官。明、清兩代科舉取士,無論是舉人或進士,都稱他本科考試的主考官為“座主”。鄉試也好、會試也好,座主皆由皇帝親自簡派重臣擔任,考差是個苦差,但是也有榮譽職的意思,表示皇上信得過此人,能夠為國家舉薦、甄別出真正的人才。

當然,有心貪贓者也往往因為泄漏關節而發財,稱學差為肥差,亦非過分。“座主”既是京中的名公巨卿,主持考試,當然不能自己一個人看卷,是以還得差遣助理閱卷的許多陪考官,將士子的卷子分別單位,再行看卷,這單位就稱“房”,所以襄理閱卷的同考官又叫“房官”。會試這個等級的房官,例用翰林院的編修、檢討以及進士出身的京官;至於鄉試這一等級的房官,就專用在本省服官而有科甲出身背景的人。因為這樣的官一定是外省來的人,比較不至於因為親眷故舊戚誼之故而有所包庇。

且說這一科鄉試裏,有位同考官是翰林院剛散館、出任浙江金華知縣的這麼一位太爺,平素頗自命不凡,眼底沒什麼值得看的文章,見了士子就罵不讀書,見了同僚就罵長官不讀書,見了長官就罵天下人不讀書,總之罵盡旁人不讀書的時候要是用來讀了書,那也不得了了,何至於隻能以知縣出任同考官呢?

不過愛罵人者,往往亦不吝於笑人,這一天讀到了“由也千乘之國可使”的破題,居然有“香油煎鯗魚,豆油炒千張”之語,不覺開懷大笑,未料笑得興起,沒留神,一副下巴頦兒猛可之間掉了下來,張口閉不上,有話道不出,左右伺候的沒見過這個,還當這房官忽然之間得了怪症,一麵趕緊讓廝役人給扶進內室榻上暫且斜欹著歇息,另外喊了巡綽士兵請主考官來探視、作主。

閱卷之地是貢院的“內簾”,有叫聚奎堂的,也有叫衡鑒堂的,也有叫掄才堂、衡文堂的。堂東是座主的居處,堂西是諸房官的寢室,這廂一呼喊,那廂便聽見了,正好此科的座主跟這房官還有同年之誼,趕過跨院兒來一看,見這房官躺不躺、臥不臥,坐也坐不直、趴也趴不穩,就會皺個眉毛咧張嘴兒傻笑,一邊兒笑、一邊兒還流淌著哈喇子,勉強朝外間屋的案上抖手打哆嗦,座主看著可憐,直說:“唉呀呀!老年兄素稱康強,怎麼得了這麼樣一個怪病呢?”

房官越想辯解自己沒病,就越是顯得擰眉歪嘴、怪狀十足。座主裏裏外外打量了好半晌,才勉強意會過來:房官這是在告訴他,正看著卷子——那麼一定是卷子上有什麼要緊的文字,讓主考官的這位老同年如此激動,恐怕還動了氣血呢!

於是這位座主踅到外間廳上,拾起案頭查秉仁的那份卷子——當然,拿時沒留神,漏了題紙,也就自然沒看見前頭那兩句“香油煎鯗魚,豆油炒千張”——等再回頭看一眼裏間屋之際,但見那房官笑容可掬,仍兀自抖著手,顯得異常激動。

座主很快地將手中的卷子瀏覽了一遍,不禁撫髯微笑,道:“真真是好文章哪、好文章!老年兄呀老年兄!人都說你恃才傲物、摒抑後生,殊不知你是真愛才的,能夠拔擢出這樣一個文理清雋、更兼鐵劃銀鉤的佳士,無怪乎如此感動呢。這份卷子我且持去,同副總裁好生研議研議、賞讀賞讀。”說完隨即拱拱手,扭頭就出去了——他老人家沒打誑語,還真是立刻找來了副總裁與其他各房的考官一同會商,看看這一科的文字裏,有沒有比這一篇還要好的?座主如此示意,已經很明白了:“這份卷子,我看是個‘解元’的架勢,諸君之意若何呢?”

副總裁原本是個仰體尊意的個性,在旁一力幫襯,連聲讚賞,其餘眾房官自然也隻得唯唯諾之,大家都交口稱頌座主眼光獨到,解元慶得其人,如此發解到京師,也一定為朝廷舉薦出卓越的人才。好了,就這麼發了榜。查秉仁,果然中了解元。

可原先那房官可著了急,一出闈,到處訪求接骨名醫,好容易一巴掌把下巴頦兒給推回去了,等看了榜,發現查秉仁是解元。連忙調出原卷一核對,看看果然是令自己笑掉下巴頦兒的那一篇文字,這才慌慌張張去找座主。

“大人!”雖說是同年之誼,房官可不敢跟座主稱兄道弟,還是本本分分行過了禮,道:“查秉仁這個解元一發,從此大人和卑職,可就一塊兒名聲掃地啦!”

“你這是說哪兒的話?”座主還當這房官是客套,笑著說:“查秉仁文章本來就十分好,莫非是因為出於老年兄門下,老年兄特意地作如此過謙之詞罷了?這,同你平日持論可是大不相同啊!”房官打從袖筒裏摸出那份題紙來,道:“無論下文如何,觀其一破,盡可知矣!這查秉仁居然能把子路(按:由,諧音油)煎了鹹魚,還炒了千張,大人!這——萬一傳揚出去,是不大像話呀!”

眾考官輪番看了看這卷子,都笑了,但都也笑不久,因為題紙底細具在,如此行文而能居於解元,考官豈能有不問罪者?百般無奈之下,此科擔任監臨的浙江巡撫硬著頭皮說:“隻能這樣了:我行一紙文書,前去他縣裏將人發落了來,讓他當場重寫一份,換了卷子,也就罷了。”

發落查秉仁跑這一趟還另有用意:所有的考官們都想問問他:究竟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而敢在破題之處寫上這麼樣的兩句荒唐之文?查秉仁不敢隱瞞,渾身上下打著寒顫,把考場裏的見聞說了一遍。重考官似乎都很滿意,因為座主說:“倒是陰錯陽差嘍!我看那牆中之鬼,定是魁星下凡,必欲為這一科添點兒佳話,否則我等走馬看花之際,說不定等閑視之,還真看走了眼,讓這佳士的文章徒留遺珠之憾——是罷?”

“陰錯陽差!是是,陰錯必得陽差!”那房官摸著自己的下巴,喃喃地說:“居然卑職這下巴落得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