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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 讓時間停止的女孩(雨果獎大師作品首次登陸中國大陸)

自編碼:1815789
商品貨號:9787550287037
作者: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著)賴逸娟(譯)
出版社: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 2017年01月01日

售價:NT$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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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這是一本被翻譯成八種語言文字,引爆日本台灣購書潮的科幻愛情巨著。本書為短篇小說集,作品中科幻中糅合了魔幻與奇幻,詩意與浪漫,從令人驚豔的愛情、人性的欲望、人心的孤寂到對社會的暗諷,甚至偶爾耍點小聰明,寬厚的筆法穿過了時空,投射出療愈的溫柔星光。在短短篇幅之中,創造出一個清新預言式的遼闊宇宙。小說登陸日本的時候

作者簡介: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美國科幻小說家,文章被譯為日、法、意、繁體中文等多種語言版本。其中《蒲公英女孩》曾獲得素有科幻小說界的諾貝爾獎之稱的“雨果獎”提名,在日本引爆了多次購書熱潮,現象級動畫《CLANNAD》,天才導演出淵裕的《翼神傳說》等作品的台詞人設章節名都反複致敬此作品。在國內,楊的作品多次被刊登在《科幻世界》上,卻未有書正式出版。

目錄:

讓時間停止的女孩 / 1
蒲公英女孩 / 20
幽冥之飲 / 38
星星呼喚濟慈先生 / 56
飛天煎鍋 / 75
紅色小學 / 88
星星上的字 / 106
你的鬼魂終將現身 / 112
二十一世紀二手車停車場羅曼史 / 128
生產問題 / 154
應許的星球 / 156
詹姆西王的宮殿 / 168
額外的誘因 / 176
魔土 / 186
艾米麗與崇高的吟遊詩人 / 195
花崗岩女神 / 212

內容試閱:

蒲公英女孩
山丘上的那個女孩讓馬克想到埃德娜•聖•文森特•米萊 。也許是因為她站在午後的陽光下,頭發在風中飛舞,泛著蒲公英的色澤;也許是因為她那件樣式過時的白色洋裝,裙擺在她細長的雙腿邊飛旋。無論如何,他很確定,當時,她是以某種方式從過去來到現在的;但是後來證明她並非來自過去,而是未來。
他在她身後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因為走上坡路而氣喘籲籲。她還沒看到他,他思索著該如何讓她發現他在這裏,又不至於受到驚嚇。他還拿不定主意,便掏出煙鬥,填滿煙草,點火,接著把手掌圈成杯狀護著煙鬥,朝裏吹氣,直到煙草終於燃起。當他再度望向她時,她已經轉過身來,好奇地凝視著他。
他慢慢地走向她,敏銳地感覺到天空有多近,享受著撲麵而來的風。他對自己說,應該要更經常爬山的。他剛上山時腳步沉重,而現在樹林被他遠遠地拋在底下,回過頭,可以看到秋天的第一抹淡紅在微微燃燒。再越過樹林往下看,是一個小湖泊,湖畔連著小屋和碼頭。
他的妻子臨時被找去當陪審團團員,他隻得獨自消磨原本從暑假省下來的兩個星期假期,寂寞度日。白天他在碼頭獨自釣魚,到了微寒的夜晚,就在挑高客廳(?)的大火爐前讀書來打發時間。如此一成不變地生活了兩天以後,他漫無目的地往樹林裏走去,最後終於來到了這座山丘,他爬上來,見到了女孩。
她的眼睛是藍色的,他走向她時就看到了——藍得就像後麵那片框住了她那纖細身形的天空。她有橢圓形的臉蛋,看起來年輕、柔軟而甜美。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油然而生,強烈得讓他不得不抗拒那股衝動,免得自己伸出手去觸摸她被風親吻的臉頰。即使他的手還好好地放在身體兩側,他仍感覺到指尖的震顫。
“怎麼搞的,我已經四十四歲了,”他困惑地想,“而她幾乎不超過二十歲。老天,我怎麼了?”
“你喜歡這風景嗎?”他大聲問。
“噢,喜歡。”她轉身說,一邊熱情地把手彎成半圓形,“不覺得風景超棒嗎?”
他隨她的視線望去。“對。”他說,“很棒。”在他們底下又是一片樹林,帶著九月的溫暖色調往低地延伸出去,環抱數英裏之外的一座小村莊,最後停在郊區前緣的第一座村落前方。遠遠望去,薄霧顯得海灣市的鋸齒狀輪廓很柔和,使它看來像是不規則延伸的中世紀城堡,如夢境一般似真似幻。“你也從城裏來?”他問。
“從某方麵來說,我是,”她說著,對他露出微笑,“我是從距今兩百四十年的海灣市來的。”
她的微笑透露出她並不真的期待他會相信她,但也暗示了他如果能假裝相信,事情會比較好。他回給她一個微笑。“那就是公元2201年咯,對吧?”他說,“在我的想象裏,到了那時,這個地方已經變得很大了。”
“哦,是這樣沒錯,”她說,“現在這個地方是都會區的一部分,而且會往那兒一直延伸出去。”她伸手指向他們腳下那片樹林的邊緣,“第兩千零四十街會直直地穿過這片楓樹林。看到那邊的那片洋槐樹了嗎?”
“嗯,”他說,“看到了。”
“新的購物中心在那裏。超市大到要花上半天才能走完,從阿司匹林到飛行汽車,幾乎什麼東西都買得到。然後,在超市旁邊,就是現在山毛櫸樹叢的所在,是一家很大的服飾店,裏麵滿滿的都是設計師領導品牌的最新時尚款。我身上穿的這件衣服是今天早上才在那家店裏買的,漂亮吧?”
如果那能叫漂亮,也是因為穿在她身上。不過,他還是禮貌地看了看她的衣服。他並不熟悉衣服的布料,那布料看起來好像混合了棉花糖、海浪泡沫和雪。
他覺得,要麼是魔法纖維製造公司發明化合物的能力無邊無際,要麼明顯是年輕女孩們誇大故事的能力無邊無際。“我想你是搭時光機來的。”他說。
“對,我爸發明的時光機。”
他湊近看她,他從沒看過這麼坦率的表情:“你常來這裏嗎?”
“嗯,常來。這裏是我最愛的時空坐標,有時候我會在這裏站上好幾個小時,一看再看。前天,我看見一隻兔子。昨天,我看見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不過,哪來的昨天?”馬克問,“如果你老是回到同一個時間點的話?”
“哦,我了解你的意思。”她說,“理由是,時光機也像其他東西一樣,會被時間的流逝所影響。如果你想要待在完全一樣的時空坐標,每隔二十四個小時就要把時間撥回去。我從來沒這樣做過,因為我更喜歡每次都回到不同的日子。”
“你父親從不跟你同行嗎?”
一列排成V字形的鵝懶洋洋地飛過他們頭頂,她看了好一陣子才又開口。
“我父親病了。”她終於說,“如果可以,他也很想來。不過我把我看到的東西都告訴他了。”她迅速地加上一句,“這就和他真的來到這裏幾乎一模一樣。你不這麼認為嗎?”
她看著他,帶著一種熱切之情,這觸動了他的心。
“我確定是的,”他說,“能擁有一架時光機,一定很棒。”
她嚴肅地點頭:“對於喜歡舒適草地的人們來說,這是個福音。在二十三世紀,已經沒剩下多少草地了。”
他笑了:“在二十世紀就已經沒剩多少了吧。我猜你會說這架時光機是收藏等級的,那我得更常來看看它。”
“你住這兒附近?”她問。
“我住在山下大約三英裏遠的一棟湖畔小屋。我原本是來度假的,但這不算是真正的假期。我太太被召去擔任陪審團團員,沒辦法陪我一道來,假期又不能延後,所以我隻好勉強來當一下梭羅了。我叫馬克•蘭道夫。”
“我叫茱莉,”她說,“茱莉•丹佛。”
這名字很適合她,就像白洋裝那般地適合她;還有蔚藍的天空、山丘,以及九月的風,都很適合她。她很可能就住在樹林裏的小村莊,不過這並不重要。如果她想假裝自己來自未來,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唯一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心中的那種感覺,還有他每次凝視她柔和的臉龐時襲向他的柔情。“茱莉,你從事哪一行?”他問,“或者,你還在念書?”
“還在念,念跟秘書相關的科係。”她說著,往前半步,握著自己的手,做了個漂亮的旋轉,“我應該會喜歡當秘書吧,”她繼續說,“在重要的大公司工作,記下重要的大人物說的話,一定很棒。蘭道夫先生,你想要我當你的秘書嗎?”
“我很樂意。”他說,“我太太曾是我的秘書,在大戰爆發前。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為什麼要說這個?他搞不懂自己。
“她是個好秘書嗎?”
“她是個一流的秘書。我很遺憾我失去了這樣的好秘書。不過,雖然我在這方麵失去了她,但在另一方麵得到了她,所以我猜你不會認為這算是失去吧。”
“嗯,我想那不算失去。現在,我得走了,蘭道夫先生。爸爸想要我告訴他我看到了什麼,而且我該準備他的晚餐了。”
“你明天會來嗎?”
“可能會。我每天都來。再見了,蘭道夫先生。”
“再見,茱莉。”
他目送她輕快地跑下山丘,消失在楓樹林裏。兩百四十年後,那裏是第兩千零四十街。他微笑起來。迷人的孩子,他想。擁有如此無法壓抑的驚奇感,對生命如此熱情,一定很刺激吧。他現在更能充分地欣賞這兩種特質,因為他曾經抗拒它們。在二十歲的時候,他是個嚴肅的年輕人,半工半讀完成法律係的學業。二十四歲時,他已經有了自己的事務所,雖然很小,但完全占據了他的時間——好吧,也沒有完全占據。當他跟安妮結了婚,曾有一段短暫的過渡期,那時謀生欲望已不那麼迫切。然後,戰爭爆發,又有另一段過渡期——這次更長——謀生似乎顯得很遙遠,有時甚至像一種可鄙的企求。然而,在他回歸日常生活之後,為生活汲汲營營的急迫性便以一種報複之態回來了,因為他有了兒子、老婆要養。而從那時開始,他便非常忙碌,這幾年,他才開始給了自己每年四個星期的假期,前兩個星期會與安妮以及傑夫在他們挑選的地點一起度過,等傑夫回到學校,剩下的兩個星期,他會和安妮一起待在湖畔小屋。而今年呢,他要獨自一人度過剩下的兩個星期。好吧,或許也不算獨自一人。
他的煙鬥已經熄了好一陣子,他都沒有發現。他再次把煙點上,深深地吐向風中,然後下了山,朝著小屋的方向穿越樹林。秋分了,白晝明顯變短。此刻,白晝幾乎已到了盡頭,夜晚的濕氣在幹燥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走得很慢,當他抵達湖邊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那是個小湖泊,不過湖水很深,湖邊有倒塌的樹木。小屋背對著湖岸的一排鬆樹,一條蜿蜒小徑把屋子和碼頭連接起來。在小屋後麵有一條碎石車道,通往進入高速公路前會經過的泥土路。他的旅行車停在後門,隨時準備將他載回文明世界。
在廚房吃了簡單的晚餐之後,他便到客廳去看書。小屋裏的發電機斷斷續續地發出嗡鳴,不過除此之外,夜晚很清靜,並沒有現代人習以為常的那種噪音。他從爐火邊收藏豐富的書櫃裏挑了一本美國詩選,坐了下來,用拇指翻頁,翻到《山丘上的下午》 。他把這首詩讀了三遍,每讀一遍都能看到茱莉站在陽光下的身影,她的頭發在風中飛舞,洋裝的裙擺在旋轉,像溫柔的雪包覆了她修長美麗的雙腿。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哽住了,難以吞咽。
他把書擺回架子上,往屋外走去,站在沒什麼裝飾的門廊旁抽煙。他強迫自己去想安妮,她的臉立即清晰浮現——堅定而線條柔和的下巴,溫暖、富有同情心的眼睛,帶著一絲他從來都無法分析的奇怪恐懼,柔軟依舊的臉頰,溫柔的微笑——而借由回憶她的亮褐色發絲以及她高挑、輕盈的優雅身段,每項特質都更加吸引人。當他想到她時,一如往常地,他發現自己驚歎於她能永保年輕,驚歎著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仍同樣迷人,一如好久以前的那個早上,他正在查閱資料,卻訝異地看見她怯生生地站在他的辦公桌前。不可思議的是,才過去二十年,他就如此熱烈地渴望與一個幻想過度的女孩幽會,而這個女孩年輕得甚至可以當他的女兒。好吧,他沒有——沒有真的這樣做。他曾經有過短暫的動搖——僅此而已。有那麼一刻,他的情感拋棄了平衡,搖搖晃晃。如今他的雙腳又站回該站的地方,世界回到了明智、理性的軌道上。
他輕輕地敲了敲煙鬥,進到屋內。在臥室裏,他脫去外衣,躺進棉被,熄掉了燈。睡眠本該立即降臨,現實情況卻並非如此。當他終於睡著了,卻感覺支離破碎,伴隨著撩人的夢境。
“前天,我看見一隻兔子。昨天,我看見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第二天下午,她穿了一件藍色洋裝,蒲公英色的金黃發絲上綁著小小的藍色緞帶。他麵向山丘,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等著那股喉嚨緊繃的感覺消失。接著他走過去,站在她身旁。然而,當他看見她頸部和下顎的柔軟線條,那股緊繃感又回來了。她轉身說:“hello,我沒想到你會來。”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答。“但我來了,”他終於開口,“而你也是。”
“對啊,”她說,“我很高興。”
附近有裸露的花崗岩盤,形狀類似一張長椅,他們就在那裏坐下,俯視底下的土地。他往煙鬥裏填好煙草,點燃它,把煙吐向風中。“我爸爸也抽煙鬥。”她說,“他點煙時,也會用手掌護著煙鬥,就像你這樣,即使當時根本沒有風。你跟他,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跟我談談你父親吧,”他說,“也談談你自己。”
她說了。她說她二十一歲,她父親曾為政府工作,是一名物理學家,如今已經退休,他們住在第兩千零四十街的一間小公寓裏,自從四年前她母親過世,她就負責幫父親打理房子。後來換他告訴她關於自己、安妮以及傑夫的事。他告訴她,他打算哪天就讓傑夫成為事務所合夥人;也告訴她安妮的拍照恐懼症,安妮如何在婚禮當天拒絕拍照,直到婚後仍始終如一;還有他們一家三口去年夏天露營旅行的愉快時光。
當他說完,她說:“你的家庭生活好棒。1961年一定是很適合生活的一年!”
“你有時光機,想的話,隨時都能搬到這裏。”
“事情沒這麼簡單。除此之外,我做夢也不想拋下我父親,而且也要考慮到時光警察的問題。你知道嗎?時光旅行的資格隻限於政府讚助的曆史考察隊成員,一般大眾不在此列。”
“但你似乎來去自如。”
“因為這台時光機是我父親自己做的,時光警察並不知道。”
“但這麼做依然觸犯了法律吧。”
她點點頭:“不過,隻有在他們眼中才算,隻有根據他們那套時間概念才算。我父親有他自己的一套。”
聽她說話很愉快,至於談些什麼內容,真的不太重要,不管話題有多牽強,他都希望她能漫無邊際地繼續講下去。“告訴我那是怎麼回事。”他說。
“首先,我要告訴你官方的想法。認同那一套的人會宣稱未來的人不應該實際參與任何發生在過去的事件,因為他們的存在會造成時空矛盾,而為了消除矛盾,未來的事件將因此而改變。結果,時光旅行部門規定,隻有經過授權的人才能使用時光機,還組織了警力,要逮捕那些想穿越到不同年代的人。有些人渴望以更簡單的方式生活,還有些人假扮成曆史學家,好讓自己永遠回到過去的年代。
“但是根據我爸爸的想法,時間是一本早就已經被寫好的書。我爸爸說,從宏觀宇宙的角度來看,所有即將發生的事件都早已發生。因此,假如有一個來自未來的人參與了過去的事件,變成了事件的一部分,其中有個簡單的理由,那就是一開始他便已涉入其中。如此一來,就不可能會有矛盾存在。”
馬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他有此需要。“聽起來你父親是相當厲害的人。”他說。
“嗯,他是!”熱情染紅了她的雙頰,讓她的藍眼更加明亮。
“你不會相信他讀過多少書,蘭道夫先生。我們家都要被書塞爆了!黑格爾、康德和休謨,愛因斯坦、牛頓和魏茨澤克。連我——連我自己也讀了一些。”
“我想也是。事實上,我也有點涉獵。”
她欣喜若狂地看著他。“太好了,蘭道夫先生。”她說,“我猜我們有很多共同的興趣!”
接下來的對話證明了他們的興趣確實有共同之處。雖然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來說,在九月的山丘上討論先驗美學、貝克萊的主觀唯心主義和相對論,有些煞風景,但他還是立即回應了,即使自己是四十四歲的男人,而對方是二十一歲的女孩。不過,幸好狀況有改善。他們針對先驗美學的熱烈討論不止引出了經驗是來自先天或後天的結論,也引出了她眼中那片無垠宇宙的星光;貝克萊主義的敗退,不僅點出了這位好好主教在理論上的先天缺陷,也點出了她臉頰的粉紅;而他們針對相對論的評論不僅證實了E一定等於mc2,也證實了擁有知識對於女性魅力來說完全不會扣分,而是加分。
那一刻,他的心情遊蕩到很遠,遠得超過了他應有的權利,直到他上床睡覺,那份心情仍未消失。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試著去想安妮,因為他知道那毫無幫助。他躺在黑暗中,坦然接收了所有隨便冒出的念頭——而所有念頭都與九月的山丘有關,與一個有著蒲公英發色的女孩有關。
“前天,我看見一隻兔子。昨天,我看見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隔天早晨,他開車前往小村莊裏的郵局,確認是否有給他的信件。
一封也沒有。他並不驚訝,傑夫就像他一樣不愛寫信,而安妮在此時此刻很可能被禁止與任何人聯絡。至於事務所,他已經叮囑過秘書別打擾他,除非有最緊急的事件。
他盤算著是否要問那個幹瘦的郵局人員,有沒有姓丹佛的人家住在這一區。他決定不問。若他這麼做的話,將破壞茱莉煞費苦心虛構的幻想。即使他不相信茱莉的話,也不想親自推翻。

那天下午她穿著和發色相同的黃色洋裝。看見她時,他再次感到喉嚨一緊,說不出話來。不過,當剛開始的那一刻過去後,話題就來了,一切都很順利,他們的思緒像兩條興高采烈的小溪彙聚般,歡快地在下午的河道上奔流。這一次,當他們分別時,換她開口問:“你明天會在這裏嗎?”雖然她隻是比他搶先說出了這句話,但當他穿過樹林回到小屋的一路上,這句話都在他耳畔回蕩著,然後他在門廊前麵抽了一整晚的煙鬥,讓這句話陪他進入夢鄉。
第二天下午,他走上山丘,卻發現空無一人。起初,失望使他一陣麻木,接著他想,她遲到了,僅此而已,她很可能隨時都會出現。於是他坐在花崗岩長椅上等待,但她一直沒有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然後是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去。黑夜的暗影從樹林開始往上蔓延,爬上了山丘,空氣變得更冷。最後他放棄了,悲慘地回到小屋。
第三天下午,她仍然沒有出現。再隔一天也沒有。他吃不下,也睡不著,唯有釣魚與他相伴,他再也無法讀書。與此同時,他恨起了自己——恨自己表現得像一個害了相思病的男學生,恨自己的反應就像任何一個看到漂亮臉蛋和美腿的四十歲白癡。幾天前,他從未多看其他女人一眼;而今他在這裏,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他不僅看了別的女人,還愛上了她。
第五天,他走上山丘,心中已不存希望——他突然看見她站在陽光底下,希望又再度燃起。他看到她穿了一身黑的時候,本該猜到她沒出現的理由,但他卻沒有——直到走過去,看見她從眼睛流下的淚水,還有她嘴唇無法掩飾的顫抖。“茱莉,怎麼回事?”
她緊緊地抱住他,肩膀顫抖著,把臉埋進他的外套。“我爸爸死了。”她說。出於某種原因,他知道這是她事發後第一次流淚,知道她在守靈和葬禮的現場都隻是坐在那裏,沒有哭泣、沒有崩潰,直到現在才哭出聲來。
他溫柔地環抱住她。之前他從未親吻過她,現在也沒有,至少不算真正的吻。
他的嘴唇刷過她的前額,短暫地觸了觸她的頭發——僅此而已。“我很遺憾,茱莉,”他說,“我明白他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他一直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說,“一定是從他開始進行鍶90實驗的時候就知道了。可是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告訴我……我不想活了。沒有他,人生就沒有值得我活下去的東西——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
他緊緊地抱著她:“你會找到值得讓你活下去的東西,茱莉,或者某個人。你還年輕,你還是個孩子,真的。”
她猛然抽身,抬起一瞬間沒了眼淚的眼睛瞪著他:“我不是孩子!你竟敢叫我孩子!”
他驚詫地放開她,往後退了幾步。他從沒看過她憤怒的模樣。“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開口。
她的憤怒消失了,如同來時一樣迅速。“蘭道夫先生,我知道你無意傷害我的感情。不過我並不是個孩子,真的,我不是。答應我,絕對不再這樣叫我。”
“好,”他說,“我答應你。”
“現在,我得走了,”她說,“我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辦。”
“你——你明天會來嗎?”
她久久地看著他,藍眼睛閃爍著,泛起有如夏日陣雨後的霧氣。“時光機不能用了,”她說,“有些部分需要換零件——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換。我們的——我的時光機可能還能再飛一趟吧,但是我不太確定。”
“不過,你會試著過來吧,對嗎?”
她點頭。“對,我會試試看。蘭道夫先生?”
“嗯?”
“假如我沒辦法來的話——請你記得,我愛你。”
然後她就走了。她輕盈地跑下山,沒多久就消失在楓樹林裏。當他點煙的時候,雙手顫抖著,火柴都燒到了指頭。
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回到了小屋裏之後吃了晚餐還是直接上床睡覺。不過那些事情他一定全都做過了,因為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房間裏,而當他走進廚房時,發現晚餐的碗盤放在瀝水架上。
他把碗盤洗了,煮了咖啡。早上他在碼頭釣魚,好讓心思保持在空白狀態。等到晚一點,他再去麵對現實。現在他隻要知道她愛他,隻要知道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再跟她見麵,那就夠了。他很確定,就算是一部壞掉的時光機,要把她從小村莊載到山丘上,應該也不成問題。
他早早就到了,坐在花崗岩長椅上,等她從樹林裏出現,走上山坡。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鐵錘聲一樣怦怦作響,他知道自己的手正在發抖。“前天,我看見一隻兔子。昨天,我看見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他等了又等,但她沒來。第二天也沒有。當夜晚的影子開始拉長,空氣變得冰冷,他下了山,走進楓樹林裏。他找到了一條小路,循著它走進森林,然後穿越了森林,走進村莊。他停在小郵局前方,檢查有沒有給他的信。幹癟的郵局人員告訴他沒有信之後,他仍然徘徊不去。“有——有沒有姓丹佛的人家,住在這兒附近什麼地方?”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那個郵局人員搖了搖頭。“從沒聽過這名字。”
“最近鎮上舉行葬禮了嗎?”
“將近一年沒有了。”
在那之後,雖然他每天下午都到山上去,直到假期結束為止,但他心知肚明,她不會回來了。她不見了,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一樣。到了晚上,他常在小村莊裏徘徊,不顧一切地希望是郵局人員搞錯了;但他沒有見到茱莉的蹤跡,他向路人描述茱莉的外貌,也隻得到否定的回答。
十月初,他回到了城市。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去麵對安妮,表現得彷佛他們之間未曾有過任何改變。但她似乎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雖然她什麼都沒問,但隨著幾個星期過去,她變得越來越安靜,而她眼裏那分令他迷惑的恐懼,則變得越來越明顯。
他開始在星期日的下午開車去鄉下,去那座山的山頂。楓樹林已然轉成金黃色,天空甚至比一個月前更加蔚藍。他在花崗岩長椅上坐著,凝視著當初朱莉身影消失的地方,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前天,我看見一隻兔子。昨天,我看見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然後,在十一月中的某個雨夜,他發現了一隻行李箱。那是安妮的,他之所以會發現,完全是出於意外。她去鎮上玩“賓果”,留他獨自待在家中。在兩小時內看了四個令人麻木、厭倦的電視節目之後,他記起家裏收著去年冬天的拚圖遊戲。
他渴望抓住某樣東西,什麼都好,隻要讓自己不再去想茱莉,所以他爬上閣樓去找拚圖。當他在好幾個堆起來的箱子裏東翻西找時,行李箱從旁邊的架子上掉了下來,摔在地上的那一刻,箱子應聲打開。
他彎腰去撿。這個行李箱是他們婚後租了小公寓時她帶來的,他記得她總是鎖著它,也記得她笑著跟他說,行李箱裏鎖著一個妻子得藏好的秘密。多年下來,鎖頭已經生鏽,這一摔,就把鎖摔壞了。
他想把箱蓋合上,然而,當他看到箱蓋邊緣露出一件白色洋裝的滾邊時,他定住了。這布料給他一種模糊的熟悉感。不久以前他才看過類似的——一種像棉花糖又像海浪泡沫和雪花的布料,浮現在他心頭。
他把箱子的蓋子打開,拿起了那件洋裝,手指微微發抖。他攤開它,把它掛在房間裏,洋裝看起來就像溫柔的雪。他看了很久,喉嚨緊繃。接著,他又輕柔地把衣服折好,放回行李箱,合起箱蓋,把行李箱擺回原處。“前天,我看見一隻兔子。昨天,我看見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雨滴輕敲著屋頂。他的喉嚨太緊繃了,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就要哭出來。他緩慢地步下閣樓,沿著螺旋梯走進客廳。壁爐上的時鍾指著十點十四分。再過幾分鍾,她就會在轉角從賓果巴士上下車,而她會沿街步行回家。安妮會……茱莉會……茱莉安妮?朱莉安
那是她的全名嗎?很可能是。一般人取化名的時候,常會保留部分原名;況且她已經徹底換了一個姓氏,可能會覺得名字隨便取也無所謂。除了改名之外,她一定還做了其他事,好躲開時光警察的追捕。難怪她從來都不拍照。而很久以前,當她怯生生地走進他辦公室應征工作的那天,她一定嚇壞了吧。形單影隻地活在一個陌生的年代,既不知道父親的時間理論是否正確,也不知道原本在四十幾歲時曾愛上她的那個男人,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是否同樣會對她產生愛意。但她回來了,就像她承諾過的那樣。
二十多年了,他不可思議地想,她一定都心知肚明,有那麼一天,他將走上一座九月的山丘,看見她站在那裏,一個年輕可愛的她,就在陽光底下,然後他會完完全全地再度愛上她。她一定知道的,因為那一刻是他未來的一部分,也是她過去的一部分。可是她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直到現在都不告訴他?
突然之間,他懂了。
他覺得難以呼吸。他走向前廊,披上了雨衣,步入雨中。他在雨中走著,雨水猛烈地打在臉上,一滴滴沿著臉頰往下流淌,有些是雨,有些是淚。像安妮——或說像茱莉——那麼美,美得好像永遠不會變老的人,怎麼可能怕老?她難道不知道,在他眼裏,她不可能會老——自從他在辦公桌前抬起頭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愛上她了。對他而言,從那天起,她從來都沒有改變。她難道不明白,正因如此,在他眼裏,山丘上的女孩才那麼像個陌生人?
他到了街上,朝著街角的方向走去。當賓果巴士停在轉角,穿著白色風衣的女孩從巴士走下來時,他也幾乎剛好抵達。他喉嚨緊繃得有如刀割,完全無法呼吸。如今她蒲公英般的發色變深了,迷人的小女孩模樣已然消失;但那股柔和的美仍停駐在她溫柔的臉上,而在十一月的街燈蒼白的光芒下,她修長的雙腿和那分優雅的對稱之美,是他在九月的金黃色陽光下不曾知曉的。
她迎向他時,他在她眼裏看到了熟悉的恐懼——一股因為他知道了理由而更加無法忍受的深刻恐懼。她的身影在他的淚眼前方變得朦朧,他幾乎盲著走向她。當他走到她麵前,他的視線清晰了,他伸手輕觸她被雨淋濕的臉頰,彷佛穿越的是歲月。她知道,一切都沒事了。她眼中的恐懼隨即遠離,永遠遠離,而他們就這樣在雨中手牽著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